• Jane Cheuk

揉入湮遠年代 —— 專訪香港陶瓷藝術家陶啟安

常言道:「人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人生倘若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我們只有一天的生命,你會如何?你還會營營役役地工作著嗎?你還是會為了別人的目光而委屈自己嗎?縱然生活的瑣屑撲面而來,香港陶瓷藝術家陶啟安依舊心無旁騖地將心力投注於陶瓷的國度裡,或飄渺的未來、或璞真的遠古:「生活是以陶瓷作為主體,閱讀的書籍、瀏覽的網上資訊都是關於陶瓷。我會一直做下去,畢竟太多未知以及實驗可以嘗試。」





順遂從心、陶心



晨早,富士山釉燒陶瓷小盤上擱放著的三文魚飯糰;下午,平底土鍋煮上的意大利麵;深夜,鐵繪小碗上盛上的紅豆年糕⋯⋯從料理到餐桌,陶器是最為日常的景致,俯拾皆是。「你或許會疑惑陶瓷如玻璃似的容易破裂、保溫的功能也並非最佳?但為何幾百年來依然使用?我想,就是它蘊涵的質感是其他物料無法給予的,獨一無二。」香港陶瓷藝術家陶啟安托了托眼鏡說道。生命是由一連串的抉擇所構成,我們往往會因一個想法、一個決定而改變人生,陶啟安亦然。他中四輟學後修讀並從事飲食與酒店業,生活的匆匆忙忙與匍匐而行讓他走進攝影之路,「還記得,那時總是過著沉悶單調的工作生活,感覺是為他者而生活,並非為自己而活。後來,因工作緣故而接觸到相機,更讀了國家地理雜誌,認識到旅居生活,內心隨即嚮往此生活方式,就購買了一部相機。」其後,他提著背包,手持相機,隨心而行踏上日本、台灣和青海的旅途,欲以尋找遺失的自我。





回港後,陶啟安不再是連夜趕路的旅人,在紋身師李寧的鼓勵下,他到香港藝術學院修讀藝術高級文憑課程雙主修——攝影和陶瓷,並於去年畢業於香港藝術學院藝術系學士主修陶瓷。「當初,我是因為攝影而進入此學院,然而,疲憊於經常與許多人溝通和交流,後來發現自己喜歡陶瓷多於攝影。在學陶的第一、兩年,我每天不停歇的練習,但願自己雙手可以創作到腦海裡浮想的事情。」時間倏然而過,陶啟安持續不輟地創作,偶爾會教班和寄賣器皿;屈指數數,他已佇立於陶瓷人生的第四年。陶啟安思忖頃刻,眼神堅定地續說:「由於我二十一歲才接觸藝術,所以想拼命追趕填補昔日空白的日子。」



是遠古,是現今,亦是未來



美,本身就是超越時代。遠古時代,即使侷限於尚未發明的釉藥、有限的窯爐技術等等,然而陶瓷工匠們還是依舊全然投注,陶器是純樸的、不失溫潤雅致。乍看之下,陶啟安的陶瓷作品如飛碟、動漫人物等等恍如古代器物,詰問著歷史丶宗教與流行文化的關係:「我並不是以娛樂的角度觀看宗教故事和玩具。倘若人們相信法律、金錢、股票是信仰,那動漫和流行文化也可以是信仰,於是我從科幻類型的動漫、特攝和電影中選材,把當中的角色和道具製成像出土文物的法器和神器。」他像是考古學家,穿梭於現今流行文化與昔日的軼事之中,既有科幻的動漫和電影,又有各部落文物的故事,融和著現實與虛構。






遠古時代,一直存在我們的生活中,卻又遙不可及,陶啟安又是如何獲得創作的靈感繆斯?他翻了翻著關於器物的雜誌:「我的靈感往往來自文物、歷史、圖鑑,人類學歷史的書籍等等,我會以宗教的視角觀看漫畫,例如:當會想製作1:1高達與大佛的大小相近,將別人認為娛樂的東西莊嚴化。」陶啟安的作品深受日本藝術家岡本太郎的影響,跳脫出現實社會的束縛,將傳統陶藝中手捏、拉坯、刻花與堆疊不同泥和釉藥等技法創作出宛如回歸到永恆的古代文物,凝住稍縱即逝的時間。這都不禁讓人聯想起岡本太郎大型雕塑《太陽之塔》,其土偶造型,如同一尊古老的雕像,如此不畏世俗。



捏成那恍惚不明的時空



陶泥調製好以後,需要經過多番搓揉,才能夠將當中的空氣擠壓出來,不然陶土就會在燒窯中碎裂。正如我們的成功並不是一蹴而就,也要一步一步打磨出來。「工藝之心是情趣的世界,是滋潤,是親和。舉凡品味、雅趣、滋潤、圓融、溫情、柔和等,都是伴隨著器物之美不斷出現的讚詞。好的器物能純化周圍的一切,或許人們尚未察覺,但工藝的花朵早已盛開在生活的花園裡,暴躁的心,也因此變得柔軟。」日本美學家柳宗悅《工藝之道:日本百年生活美學之濫觴》。「我從前脾氣比較急躁,偶爾會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是,漸漸地,陶藝訓練了我的耐性,由拉坏、修坏、刻花、上釉、燒窯等,也需要花上不少日子,千萬不能著急。」陶啟安神態從容自在說著。或許,世界越是混沌、越是急速,陶藝就越是永不過時安定靈魂的配方。






陶啟安深信一個文明和文化裡,並非只有一種物料,於是他擁抱多變;前陣子他以神秘古代文明為題,策劃了《次元文明考古計劃》的藝術計劃,以陶瓷物料延伸其他媒介,於展覽中首次加入以樹脂材質3D技術製作,來一場古、今與未來的對話。他摸摸後腦勺,然後說道:「我時常處於的時態非過去或現在,卻是當人類滅絕後,世界還是依然存在,未來人挖掘出土的時候。那時,我們的文物就會與古人的文物結合一起。」多樣化的物料讓人眼前一亮,拼湊出深邃且莫測的空間,隨即問到會否就此捨棄陶瓷,陶啟安決然回答:「不會捨棄,會與陶瓷並存。」





屏氣凝神,看著眼前螺旋形的器物,猶如深深攫住了古與今的疏離,帶隨著我們鑽進遙遠的未來⋯⋯




INTERVIEW & TEXT - JANE CHEUK

PHOTOGRAPHER - SILVER P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