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XUEBAOCHAI MOMENTS・SINJE LEE & EDWARD LAM

從「寶貝」到「寶釵」:在十六年的時光洗禮中,與自己的孤獨重逢——專訪林奕華、李心潔《薛寶釵,這個人》
相隔十六年,金馬影后李心潔再度與香港劇場導演林奕華攜手,帶來非常林奕華第 77 齣劇場作品《薛寶釵,這個人》。自 2010 年《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的「寶貝」一角後,兩位創作者在各自的人生軌跡上歷經風雨,最終在 2026 年重逢於大觀園的古典倒影與當代都會之間。
這是一場關於人情世故、現代情感、自我認同與集體孤獨的人生悲喜劇。我們從十六年的時間洗禮出發,和林奕華導演與李心潔進行了一場深刻的對話。

一、 從「寶貝」到「寶釵」的十六年時間洗禮
Mindly:繼 2010 年《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的「寶貝」後,相隔十六年再度合作。心潔這十六年間歷經了更多生命的沉澱與成熟;而導演這四十年間也不斷重訪《紅樓夢》。這段時間的洗禮,如何讓你們在這次的重逢裡,對「現代女性的成熟與孤獨」有了完全不同於以往的體會?
林奕華: 四十年來,我從 1986 年的《石頭記》開始進行「紅樓夢劇場之旅」,到 2026 年第五度重訪,心境已經全然不同。薛寶釵在《紅樓夢》裡往往被貼上「破壞者」或「世故」的標籤,因為世人習慣同情賈寶玉與林黛玉純粹的愛情。但我看到的是,寶釵代表的是「現實世界」。神界安排她介入這段關係,既是成全,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 隨著時間流轉,我發現《紅樓夢》不只是文學,更是人生縮寫。當代女性在社會中承擔了更多以往不需面對的處境與衝突,她們不再把痛苦當成理所當然吞下。今時今日做「薛寶釵」,絕對不是四十年前或十年前的我所能理解的,她成了我們理解當代女性自我契機的最佳比喻。
李心潔: 這十六年真的好長,又好短。當年演「寶貝」時,我還在用力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一個比較「自我」的狀態;但到了「寶釵」,我已經是一個母親。 成為母親、經歷生命孕育的過程,讓我的內在變得無比廣闊。生命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每一個決定、每一份責任都使我更加成熟、理智。但相對地,孤獨感也換了面貌。平時我身邊有家人、閨蜜、孩子和工作夥伴,熱鬧非凡;然而當夜深人靜、當身兼數職卻找不到一個喘息空間時,那種「想哭卻無處可去」的時刻,就是最深刻的孤獨。而作為演員,在投入角色幾個月的過程中,那種內心世界與人格分裂般的孤獨,也是外人難以理解的。

二、 薛寶釵的孤獨與當代「人設」
Mindly:李心潔曾說「薛寶釵是《紅樓夢》裡最孤獨的人」。在傳統印象中寶釵是完美、世故的代表,但在這個人人都要立人設、講求「高情商」的現代社會,我們是否也集體扮演著某種「現代版寶釵」?心潔自己在飾演她時,哪一部分的孤獨感與她產生了最強烈的共鳴?
李心潔: 我不覺得寶釵打從心底接受過命運的安排,她只是沒有選擇。當你沒有選擇時,你只能順應。但我認為她擁有極大的智慧與同理心——因為能同理他人,她才能在封建且封閉的大觀園中與眾人尋求和諧,甚至成為真正長大成為「大人」的角色。 這份壓抑感讓我很有共鳴。我是家中長女,從小就懂事、希望不讓父母操心、幫忙照顧弟弟。當你習慣當一個「有能力、能承擔」的人時,你的脆弱和無助只能收在心裡,不敢表現出來。那種因「人設」而不能示弱的孤獨,是我在演繹寶釵時最深切的共鳴。
林奕華: 書中曹雪芹對寶釵的筆墨不多,她總是穿梭在各種關係之間,這給了當代劇場巨大的創作空間。我們把她放在現代情境裡,薛寶釵的存在就像一個當代人的比喻:我們把生活點滴放上社交媒體,一旦出了事卻往往來不及解釋、甚至無法解釋,就被大眾貼上標籤、直接「封鎖」。 現代人活在這種恐懼與焦慮中。如果薛寶釵活在今天,她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選擇「不解釋」?劇中我們讓寶釵在一開始發現自己「找不到那本紅樓夢」,就像我們如果哪天手機遺失、雲端資料歸零,便會瞬間懷疑自己是否真正
活過一樣。我們給自己太多的焦慮,反倒失去了身體與心靈原本能承擔記憶的能力。

三、 渴望被了解,卻又害怕被誤解的當代關係
Mindly:宣傳資料提到這次劇本探討了現代人「想把事情做好卻被嫌管太多、希望被理解卻變成互不相讓」的人際困境。在資訊爆炸、每個人都可以展示生活的時代,為什麼「理解」反而成了今時今日最稀有且昂貴的事?
林奕華: 這跟「流量資本」息息相關。當大家的互動都被簡化成一個個「Like(讚)」時,認同變成了一種有價值的商品。 但認同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光譜。我們往往只願意認同和自己相似的人,卻排斥相異之處。如果我們能勇敢地面對「不認同」,去思考那些與我們不同之處背後的意義,我們才能真正超越自我。然而現今的商業社會與演算法,正不斷誘導我們去思想一致、言行一致、購買一樣的衣服、認同一樣的事物,因為這樣成本最低、獲利最高。當人人都被形塑成模具裡倒出來的複製品時,個體之間的「理解」自然就成了最奢侈的孤品。


四、 戲中戲與現實婚姻危機的錯位
Mindly:劇中角色在拍電影飾演新娘時,現實中卻正在面臨老公精神外遇的婚姻危機。這種「戲裡是婚禮、戲外是荒謬現實」的抽離感,對你而言,演繹那種靈魂抽離、不知該走還是該留的心理狀態,最挑戰的界線在哪裡?
李心潔: 在排練最後一場戲時,導演並沒有給定死板的調度,而是讓我們順著角色的內在感受自然流動。我最終選擇給觀眾留下一個「背影」。 當你看到薛寶釵的背影時,你會同時看見自己的背影。生命中總有遺憾,包括寶釵也是;但遺憾往往是讓人快速成長的元素。當你透過寶釵的孤獨去直面、體會並明白自己的孤獨時,那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療癒與愛。

五、 九首歌串聯的集體心理描繪
Mindly:這次作品結合了九位不同演員與九首歌曲(如《終身誤》、《Frozen》、《薛寶釵這個人》等)。你如何透過自己作的歌詞和音樂總監陳建騏的編曲,把九首歌串成當代男女在親密關係中千瘡百孔、卻又渴望被愛的集體心理畫卷?
林奕華: 因為我談過太多戀愛了(笑),而且在四十歲之前,大部份的經驗確實都是千瘡百孔的。這些過往累積的經驗就像一座花園裡的種子,時間到了,便自然長出了花。 我非常記得張愛玲曾說過的一句話對我影響深遠:「我不能夠一日不談戀愛。」 年輕時聽到這句話便瞬間開竅。我們把這些愛恨交織的生命經驗揉進歌詞裡,透過陳建騏細膩的編曲,讓九首歌成為一首完整的當代情感心靈圖景,讓每一位走進劇場的觀眾都能在某個音符裡看見自己的影子。

六、 喜劇包裝下的失蹤懸案與留白
Mindly:故事尾聲新娘失蹤了,婚禮與電影成為一場懸案,但整齣戲卻是用一種笑中帶淚、甚至是喜劇的方式來呈現。當觀眾走出葵青劇院的大門回到現實街頭時,你們最希望他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一句話或一個畫面是什麼?
林奕華: 在《紅樓夢》裡,寶釵與寶玉的婚姻一開場就寫好了結局,曲牌名叫做《終身誤》。這個「誤」字非常有意思,它跟「領悟」的「悟」同音。我希望觀眾走進劇場時帶著對人生的種種「誤會」,走出去時,能夠轉化為一種生命的「領悟」。
李心潔: 我希望留在觀眾心目中的,就是薛寶釵的那個「背影」。當你見到她的孤獨、從而對照並擁抱了自己的孤獨時,那是一份最深沉的關心與安慰。生命縱然有遺憾,但只要我們肯回頭看自己一眼,步伐便能繼續向前。
THE XUEBAOCHAI MOMENTS・SINJE LEE & EDWARD LAM
FEATURING - SINJE LEE & EDWARD LAM
CREATIVE DIRECTOR - SYAN LEUNG STYLIST - SYAN LEUNG & JAZIKA HO
PHOTOGRAPHER - LEUNG WAI LEUNG
MAKE-UP - FUFU & KYO
HAIR - DOMINIC & KYO
VIDEOGRAPGER - TSUN
PRODUCER - JAZIKA HO
STYLING ASSISTANT - ENOCH
WARDROBE - LOEWE, ANTEPRIMA, 45R, PERDO, CHARLES & KEITH
VENUE SUPPORT 觀塘新廠 THE NEW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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