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tella Yip

致家人繚繞不絕的地水南音 —— 專訪電影《過時.過節》導演曾慶宏

戲裡有一幕,姐姐琪乘坐著父親真(謝君豪飾)所駕駛的計程車上,當琪(談善言飾)向父親坦承自己未來的人生路向時,提起父親平日最愛在車上播放地水南音,琪平日裝作戴耳機聽自己的音樂,然她其實從來沒有播放音樂,而父親真一直都知道彼此正在聽同一首地水南音。





對於新銳香港導演曾慶宏而言,地水南音是陪伴他成長的音樂,他說:「南音演唱者一生唏噓,所以南音有一種纏綿哀怨的音色,曲調盪氣迴腸,正因用情之深。曲的盡頭通常承載著演唱者的祝福,彷彿訴說『人生儘管歷經坎坷,然聽完之後大家都要各自好好生活,祝願你日後活下去都過得更好。』真和琪,家人之間儘管相處得不如意,終究都想對方活得好。」



《過時.過節》雖是一部電影,並不是一首曲目,然而這部作品彷如也是曾慶宏導演向家人所演奏的「地水南音」。





「家庭」曾猶如「問號」般的存在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曾提及「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原生家庭,這是很多人終身學習與人相處、甚至面對不幸衝突的老地方。對於曾導演而言,「家庭」曾經猶如「問號」般的存在。



他作為兒子,小時候由於自己與家人之間的性格差異很大,實難以理解家庭的意義,因此家中個體與群體之間的矛盾日漸變大,於是選擇離開原生家庭。出門的時候是青年,如同戲中主角陽離家八年,然他歷盡千帆後,有一天就像戲中的螞蟻沿著歸途的路,返回自己的家。無論相隔多少年,家一直存在於眾人的心。



《過時.過節》是2022年香港亞洲電影節的開幕電影之一。這是曾導演首部長篇作品,同時又是他誠實面對自己的出口。若希望能創作出觸動人心的作品,創作者很多時候都需要深深地筆直凝視自己的內心。長大後,曾導演開始透過電影,梳理家庭對於他成長的意義。他之所以選擇拍攝與個人經驗相關的電影,因為他想向觀眾呈現出自己所重視的東西——「家庭」。 無論在過去的短篇電影《木已成舟》,還是《過時.過節》,曾導演如實地在電影中向大眾展示他過去所身處的客家家庭有何面貌。





葉上初陽幹宿雨



《過時.過節》原名為《陽》,陽是戲中男主角(呂爵安飾)的名字,曾導演認為世間很多家庭的紛爭都是短暫的,「葉上初陽幹宿雨」,初出的太陽總會曬乾昨天的雨,複雜的家庭問題終有一日會慢慢變好,曾導演就是如此由衷地相信著。



不過後來,他認為電影改名為《過時.過節》則更好,因為在執導的過程中更想探討更多與「家庭」複雜性相關的思考,尤其往昔華人家庭生活中的「定時團聚」傳統會否變得「過時」呢?昔日的家庭糾紛凝固了某些重要歲月的印痕,家人又可以如何處理這些「過節」呢?家人的關係隨著時間的軌道運行,彼此又會出現甚麼變化及不變的地方呢?「過時」及「過節」——正是曾導演對「家庭」的重要思考。





儘管曾經去此處我熟多時



地水南音著名演唱者杜煥在《失明人杜煥憶往》一曲中說道:「曾經去此處我熟多時」。對於很多人來說,「家庭」就是熟悉多時的老地方,然家人的心之距離卻往往是一岸之隔。有人會選擇離開老地方,有人則選擇留在老地方。不管選擇何者,戲中主角全都不懂處理家庭的問題,曾導演別有用心設計各個角色的性格,因為家人的截然不同性格往往是使家庭必然發生諸多矛盾的導火線。



諸如戲中父親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面對衝突時不時選擇啞忍,其後因為難以壓制自己的憤怒,一場的衝突從此使這頭家變得四分五裂,然他仍然選擇留在家中默默付出。又例如戲中的母親玲同樣選擇留在破碎的家,她既著急地想處理家中的衝突,另一方面又不懂給予別人的空間,於是不經意地成為製造衝突的一角。曾導演認為玲是一個很可憐的角色,她一直渴望受到家人的重視及尊重,於是安排這個角色在工作環境中嘗試尋找自己所需要的愛。





男主角陽面對曾經熟悉的家庭,他感覺無所適從,於是選擇離開家庭。陽是導演自我投射出來的角色,當年他同樣地無法處理家庭成員之間的隔膜及疏離。戲中陽以設計VR 遊戲的方法嘗試處理家庭所帶來的創傷。曾導演解釋VR遊戲是一種沉浸式的虛擬體驗,然陽透過VR遊戲返回回憶中熟悉的那個家,反覆尋找及練習與家人合適的溝通方法。







曾導演相信人是可以透過不斷與他人練習溝通,找到那串化解衝突的鎖匙。陽的好友雀仔(盧瀚霆飾)在戲中曾指出VR遊戲設計會否是陽逃避處理家庭矛盾的途徑,曾導演則認為正因陽一直重視家人,寄望與家人放下過去,化解衝突,所以才會萌生設計VR遊戲的念頭。陽就像戲中渴望回家的螞蟻,不過他需要很多時間沉澱及學會溝通,由呂爵安(Edan)所唱的片尾曲《攀上天梯的螞蟻》歌詞亦正好體現出陽渴望與家人溝通的心聲。



此心安處是吾鄉



儘管現時許多香港人選擇移民,家庭並不如往昔般「齊人」,然曾導演認為家人之間的羈絆相連從不會受到地域距離所限,唯有人與人之間的內心距離遠近,才會影響彼此感情的深淺厚薄。當家不成家,若人能先找到自己心之所安,學會與更深層的自己及他人共處,這或是能重新修補家庭的法寶,同時亦是曾導演沉澱及思考「家庭」意義後的最大得著。年少輕狂的陽過往著眼於自己,但經過年月的洗禮,更著重與家人整體的關係,不斷嘗試尋找家人與自己適切的距離、聆聽及溝通方式,讓自己與家人在相處時感到安心、舒適。「此心安處是吾鄉」,尋找自己心之所安,這正是曾導演修補與家人關係的實踐方法。





在訪問的尾段,曾導演被問到「現在,家庭對你而言又變成甚麼東西呢?」,他沉默數秒,臉上露出淺淺的微渦,回答說:「現在,家庭對我而言是一個省略號,我不知道自己將來與家人的關係隨著時間又會產生甚麼變化,但我們的關係會綿延不斷地維繫下去。而我,都想邀請他們觀看這部電影。」



《過時.過節》片尾的鏡頭不再只是聚焦於某一個角色,曾導演反而運用遠景鏡頭,對焦在香港家家戶戶的整體面貌,這正好反映曾導演後來所重視家庭的「群體」觀念。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再深的「過節」終有一天隨時間消散,這又如同地水南音儘管哀怨,但曲尾的祝福聲仍繚繞不絕。家人的關係,有時也是這樣的一回事。



Still Photo Courtesy of Hong Kong Asian Film Festival Society

相片由香港亞洲電影節協會提供